STILL

 （一）
  
       我叫袁叶，其实原本应该是袁野，可是我妈妈非要把我的任性与名字联系起来不可，说什么也要替我换一个斯文的名字，这样才变成叶的。她说植物比较好养而且温顺可爱，适合女孩子，可是我是喜欢“野”的，一直都是。我觉得她似乎就是我的浓缩，张扬跋扈，一如我的个性。从我懂事开始我就认定了自己是个蛮横的家伙，谁也不能从骨子里把我打败。可见当时爸爸在取名的时候是多么又先见之明啊。当然这还与中国的造字历史有一定关系。他们怎么会在原始的情况下发现这么生机勃勃的汉字呢？
    我爸爸是个演员，大概是习惯了戏里面缠绵的感情经历，他的感情也变的变幻莫测，总不能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我的理解是他的感情线太丰富了。我10岁那年，他和妈妈在失去默契的情况下分开。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妈妈是怎么流着泪离开，他是怎么牵着陌生女人的手走进我们的家。女人熟练的坐下，她看起来比妈妈更年轻，妩媚的睫毛下隐藏着一双迷离的眸子，她用纤细的食指触摸我的脸夹，聂声聂气的夸着我和爸爸一样漂亮。我无力的望着爸爸，却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的光，这是在妈妈那从来没有过的眼神。
     我用了平生最大的力甩开女人的手，冲出房门。他们或许没有注意到一个女孩子憎恨的目光，没有在意这个孩子心里面埋藏的溃决，可是，我还是个孩子。可是，我已经不相信爱情。
     妈妈是顺从的女人，过多的不堪并没有激发她心里最深层的报复。只是加倍的用关怀填补我内心的空缺。他们离婚后我开始对她发脾气，摔东西，把我的怨恨寄托在没有生命的物体上。但是我很少流泪，我不屑于把懦弱表现在脸上，用她们博得同情。仿佛一开始我就注定是要隐藏的。妈妈害怕我会在寂寞里失去孩子应有的稚气与善意，也害怕我会遗传爸爸的薄情，于是竭尽全力把她的爱施加在我身上。
      
     我是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认识景子和佳卉的。我的童年充满了怨恨与怀疑，没有朋友，不喜欢倾诉。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邮局宿舍的篮球场玩跳格子，来来回回，边跳边数。似乎所有的不快乐都在我的嗓子里随着数字消失在脚底。景子和佳卉住在球场附近的楼房里，也常来玩，她们那么要好，只是我很少注意到她们。直到有一天，我为了一个“地盘”和她们“大打出手”。要知道，我是那么好强的，从来不愿意分享和接纳。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两个女孩子的脸。白皙的皮肤，棕色的瞳孔，天使一样的笑容。我是如此嫉妒别人的快乐，发疯一样的嫉妒并讨厌。当她们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一起玩的时候我却扭头就走，可是我分明感觉到了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手心。那天晚上，我着了魔一样的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两个天使般的面孔。出乎意料，晚上我居然梦见自己和他们在满是花草和阳光的地方兴高采烈的玩耍，我们唱着跳着，数不完的数字和幸福。

                                

                                         （二）

     我开始注意她们。她们和我一样喜欢玩跳格子。穿花布衣服。头发束起高高的马尾。佳卉头发又黑又亮，景子有一双水灵的眼睛。
    “你好，我叫景子。”
    “我是佳卉，我们一起玩吧，一个人多没意思啊。”她们和上次一样走过来牵这我的手，可是这次我没有抗拒，而是顺从的随她们一起。她们带我参观她们搭建的花之墓，我们还一起去后山偷扁豆，然后乐滋滋的去景子家，她的外婆会给我们做一道美味的凉拌。我开始接受另一种生活，从那时起，我习惯牵着她们的手走路，喜欢玩捉蜻蜓，喜欢笑。我以为这一次，就是一辈子的承诺，一辈子的朋友。
     我才知道景子是那么优秀，佳卉那般善解人意。
     我偶尔还是要在一个人的时候陷入黑暗的禁区，那些根深蒂固的记忆像魔一般扎进我的心里，让我在孤独的时候感到恐惧。可是我从不告诉他们我的家庭和我的生活，不是不相信，而是疼爱，在我眼里她们就是无暇的天使，不能受到任何污垢的影响，一点也不能。
     我们像精灵一样唱唱跳跳，我觉得我如此需要她们，如此离不开。日子变的简单，洁白，若同瓶子里的牛奶一点一点蒸发，气味芳香，内容营养。
     我们快乐的生活，快乐的走过童年。现在，我仍旧感激上苍，她给我的童年留下了珍贵的记忆，给了我永远的友谊，我也因此学会了真诚与感激。
                       


                                        （三）

     我以为我的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只要我们是快乐的，以前的事情我就不会在乎，我不会因为我的记忆影响她们，更不会让她们因此受伤害，这是我唯也是必须做的。
     天不遂人愿，高一那年，景子经历了她所不能理解的痛苦。我记得她在电话里边哭边说要过来我家睡一晚。每次她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总会来我家里诉苦的。这一次也不例外。我刚打开门，就被她一股脑抱的紧紧的，我不知道她碰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做出如此夸张的动作。而且，在我的背后。还有咸咸的液体一直流着。
     “叶，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
     “那个女人把爸爸抢走了。但是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是多么疼爱我和妈妈的。他是多好的爸爸啊！”   
     话没说完，景子已经泣不成声。是啊，景的爸爸在我眼里是最善良的父亲，文雅，斯文，书生气。我常常羡慕她有那么好的爸爸，辅导功课，教她弹钢琴。谁知道会？谁知道呢！
     “景子，别哭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都是坏人。”推开她的手，我才发现她的眼睛肿的像灯泡。
     “叶……”
     “你要坚强一点，不管怎样都不要相信男人，他们不值得你伤心”
     她慢慢蹲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叶，我恨那个女人，恨所有拆散别人家庭的人。她们太自私了，”“叶，我们以后一定不要做这种人。”她说话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小时侯的自己，孤独、无助、怨恨。我怀疑她的恨可以杀死那个心怀不轨的女人，绝对可以。
      “不会的，景子。我们谁都不会去伤害别人，因为我们都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是不懂得伤害别人的。”
      “真的吗？”她的眼泪大概没有了知觉。
      “是的，相信我吧！”
       那晚，我们躺在床上说很多的话，沉默了很久。我沉闷、平静的告诉她我的故事，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仿佛我在讲的这个故事不是我自己的。第一次可以不动声色的讲述一个背叛的故事，没有泪水，亦没有悲伤。大概这一切对于我，早已经事过境迁，就算再大的不愿意，寂寞，无助，都已在时间的冲刷下决了堤。我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爱主义者，歇斯底里。可是，我还是个孩子。
       景子自始至终安静的听着，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微弱的很。若不是我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她，我必定会怀疑是我死亡般寂寞的语气杀死了她的灵魂，无声无息的杀死。我有点害怕了，不知道为什么怕，可是仍旧平静的讲，我的声音没有任何顿挫，却如扼杀的慢性毒药，它将我的爱幻灭，连痛也失去力气。
这么多年，这块伤疤一直是我的毒，深入骨髓，我早已习惯了回味它时体会的撕心，常常怀疑自己扭曲得喜欢陷在里面，恐怕已经可以从这里得到咖啡般浓郁的香味，沉迷置身不能自拔。
        花了大半夜讲完了我的故事，景这才深深的呼吸一次，我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
       “可是叶，我，我爱上一个人了。”
       “……”我看着身边这个女孩，熟悉的样子，她是我们中最优秀的孩子，一直都高高的过着的，似乎永远可以一个人好好的。现在，她告诉我她爱上别人。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还能够理解，可是，是景子。我有点不知所云。
       “呵呵，你什么时候情窦初开了？”我总是用最生趣的方式打击她最纯洁的大脑。
       “就在开学的时候，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喜欢了。他就像童话里的王子，清高，幽雅。”
        我仔细的大量着她的眼神，就在她说起他的时候，我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景子。执着，专注，死心塌地。
       “女人一旦爱上男人就是她悲剧的开始，傻瓜！”



                                       （四）

       我看到他了，果然是出众的外表。一如景子的爱好。以貌取人。她一直是幻想主义，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神圣美好。这是我鄙视的一点，呵呵。佳卉就不一样了。理智的忙着前程，一如既往的奋斗。我就介于两着之间糊里糊涂的过。
       “佳卉，什么时候也来一次艳遇？”我在告诉她景的事情之后打趣的问道。
       “我才没那么冲动，人要理智点，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我做了个鬼脸，继续观看事态的发展。
        只是我明白，自己还是不对爱情抱任何希望的。尽管在我的生活里并不缺爱。也想过饥不择食的选两个看得过去的玩两天。这样未免太俗气了，而且我的确不想伤害别人。虽然我对男性的态度一直是不屑与憎恨，甚至还有一点报复心理。
       谁知道生活会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遇见他以前，我从来不怀疑我的感情细胞死绝。他走进我的世界以后，我就开始全心全意的投入爱情了。要不是有这样经历，我还不会彻底的了解自己，了解自己原来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在爱情面前失去理智和个性，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我大概还在自己的世界里高枕无忧吧。
      我知道我是真的爱他的，虽然很少真心的坦白什么，可是我明白，能够确定这是爱。爱与年龄没有关系，只要真诚就是真实的情感。他让我的生活再次体会到温暖。明亮的眼睛，浅色的瞳，直挺的鼻梁，微翘的嘴角，好象天生适合笑的。最喜欢他的笑容，因着我的情绪会因为这张笑脸明朗起来。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因为在此之前我曾一度强烈的暗示自己：我不会爱上别人。直到经过无数次的挣扎和徘徊。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从心里承认，我真的忘记了。
       下雨的傍晚，我没有带伞，预备等雨小一点在走。我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把雨伞下有说有笑的走。“呵，有什么奇怪的，这种人看起来就是博爱的，身边不乏投怀送抱的，我才不会像她们那么蠢呢！”真有够无聊的，我居然为了一个人胡思乱想，犯的着吗？
       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时间过去太久了，早已经抚平了心里面深刻和平凡的经历。现在无论怎么强迫自己我都记不起来了。人是斗不过宿命的，该留下的去不了，该去的留不住。
      那么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我也忘了。可是我可以记得我们在一起后的点点滴滴。因为在这之前我的记忆是涣散的，没有一个支撑点把它们串起来。可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的记忆都是因着他来的。要承认自己爱一个男人，这意味着我要把遗失的情感从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拿出来，尽管有些事情在被拔出的时候随着血液隐隐作痛的流遍全身，可是痛并幸福着。
      爱情的力量原来可以这么大，我的疑虑，不确定，封闭，自私，在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开始一步步陷入一个迷途的圈子。不知不觉就失去了自己。
       景子也在歇斯底里的爱着，完全不像以前的那个只在学业上优异的她。他们的故事闪电般的开始，仿佛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束的戏剧性。
      我和他开始约会，他带我去城市的最高点放风筝，牵着我的手一直奔跑。那时的我着实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就像很久没有见阳光的魔，经过天使的洗礼以后也变成天使。他就是我的天使，我一直坚信着。
    我于是向他倾诉我最卑微的毒，关于我的一切，内心的所有不确定都全部告诉他。我记得他给了我一个分量十足的拥抱，告诉我他会很好的爱我，一直不变。我不敢相信我的幸福来的如此迅速。常常怀疑，还是不确定，我深知我的毒会发作，到时候，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因为它会让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不相信别人，它会缠绕我一生一世，直到死。还好，还好，我一直努力的相信他。
     我当然记得他在冬天的早上带我去校门口喝咖啡，边取暖边讲解物理习题，记得在一个失魂落魄的夜里说要他一直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记得他骑单车载我看流星，还有在我失落的时候陪了我一夜……
     对，也有吵架的时候，但是他说每经历一次摩擦，我们会更加珍惜彼此，学会怎么去爱。可是，天使和精灵是不会长久的，这个我早就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受控于我的毒，尽管他那么了解我，仿佛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了解我了，之前我是一张涂满墨汁的黑纸，后来变成白砒，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他仍然不知道我的毒有多么深，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和另一个自己做持久、绵长、激烈的抗争，更不知道，最后我输给了我的毒。还好我们爱了那么久，还好。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他，抛弃他的承诺不顾。可是我记得我的恐慌，害怕。我担心从此以后没有人像他一样这么爱我。即使他那么了解我，他仍旧不会理解这一切。连我也不能，因为在我身体里面还有另一个我，她的存在让我常常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我不能自控，受控于她，受控于我的毒。所以，从来没有人会全部了解我，包括我自己。他们和我看到的始终是我的一方面，我和我的渡注定了我不会全方位的诠释我自己。
      然而我终于离开了他，他不会知道在憎恨背后我的不情愿和痛楚。谁会知道呢？ 

                         （五）

       爱是自私的，一如人的个性。可喜可悲。
       我们太专注于自己的感情，却忘了关注彼此。景子在自己的幸福里蜕变着，我开始担心这个忠实的爱情俘虏，担心她会在虚幻里迷失自己，更担心我会不认识眼前的她。
       分手之后，我又开始一个人的生活，不信爱情，自给自足。谁也没有发现这样的我于三年前有什么不一样，或者一开始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没有清楚。直到我的沦落近乎荒唐，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自觉的背负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从陷入到拔出，我的意志力已所剩无几。
       多想回到最初那个倔强坚定的女孩，没有爱亦不需要爱。
      “佳卉，我觉得孤独。”
      “叶，你总是不知足。”佳卉的话让我无地自容。
       “是吗？”
        难道我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吗？难道我真的得到很多，多的忘记收获了？我不敢问了，羞于我所发泄的苦恼。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我那么固执的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闻不问，一直与外界有隔阂。
        高中的几年又交了很多朋友，虽然没有景子和佳卉那样贴心，那样近，可是他们仍是我快乐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在时间的巨轮里不断更换，有一部分始终留着，有些早就不知去向，或者被另一部分换掉。我从不计较失去和得到的分量。友情也好，爱情也好。可能他们会觉得我薄情，说我淡漠。哪里有永远不变的存在呢？属于我的自然会留下来，不屑于我的就算是无缘吧。强求是自私的表现，我承认我是自私的，可是我不强求。
        高中毕业的日子顺其自然的成了我的爱情和一部分友谊毕业的典礼。


                                               （六）

      景子终于美梦成真，考入最好的大学，而且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我想她的幸福应该定位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怀疑，哪怕这次不是为自己。我知道这是我的毒在起作用了，有时候真的恨，为什么要去怀疑幸福。可悲的是每次都算得那么准。正因为如此，在以后的每一次将要怀疑的时候我总会把这些想法扼杀在萌芽状态。
      “叶，我们分手了。他为了别的女孩子和我分手，为什么这么狠心？难道我们以前的感情都不算数了吗？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呢？叶，你告诉我！”
       我没有插话的分。在这样一个寂寞的夜里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我感觉自己在做梦，一切都如此这般失真。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甚至怀疑这个微弱的信号来自那样一个快乐的女孩子。哦，我忘了，忘了自从她和他在一起以后就没有那么多笑容了。她变的多愁善感，简直有点神经质。她为了一件小事和他吵，然后不停的道歉，多累啊。很多次我都想把以前的她唤回来，即使让她离开他我也愿意。可能我不知道她对她的爱到什么程度吧，在爱情里有什么谁对谁错呢？她哭了，我在电话的另一端感觉到她咸咸的泪。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她一股脑倒进我怀里哭的样子，惹人怜爱。面对感情，她和我一样不懂得保护自己，如此孱弱。
      我从我的城市飞到她那里探望她的状况。实在不放心，害怕她在绝望里失去理智。她在机场的尽头等我，远远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就像丢了魂。一见我就开始号啕大哭，她一直是多泪的。流泪的女子比一般人更需要疼爱，她们自我意识浅薄，随时会为了所专注的事执着到崩溃。我微笑着说：
      “傻瓜，为了个男的值得吗？”
      在她面前，我一直表现的很倔强很薄情。仿佛 谁也伤不了我，强悍，固执。看见我如此镇定，她收敛了眼泪，开始抱怨：
      “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还是人吗？”
      “天啊，是谁重什么轻什么的？”
       见她破涕为笑，我趁机笑她还是傻的跟猫似的。我一直是了解她的，知道她是专情的女子，遇到喜欢的人就死心塌地。这种人不适合惹上爱情，它们永远不懂得自我保护。我也明白虽然自己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其实也一样是会为了一段感情心衰力竭，一样失控，自虐，歇斯底里。可是我始终要保持我强悍的作风。两个同样脆弱的女人碰面只会加重彼此的负担，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玩意来。何况我已经凤凰捏磐，从痛苦里解脱出来，独立的生活了。（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欺人）
      和景沿着他们学校的湖畔走了很久。她先是无语，然后不停的诉说。我知道她会发泄，早就做好了当听众的心理准备。这时候除了认真的听还能作什么呢？连自己都自身难保又怎么去救别人。这一次让我再一次对感情绝望。他们如此经不起考验，不堪一击。景和我，我们都是爱情的战俘，结束了爱情还遍体鳞伤。唯一不同的是我比她了解，所以先于他 离开他，先与她离开他。但是这有什么意义？最后输的还是自己。
      我们经历了太长的折磨，一次次大起大落把我们本来缺乏的毅力打击到最底限，这样的我们，还能否承担起下一份爱呢？我不敢起想。
      没留几天就走了，学校的事情总不能不顾，虽然我往往是不顾一切的。走的那天我对景说：
     “景子，我们注定分不开。失去彼此就会受伤害。所以不要分开，我，你还有佳卉，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恩，我们都会很快乐的，你也要好好的。”      
     “不靠别人。”
     “对，不靠别人。”
      我坐火车回去，一路漫长的颠簸足以将我所有恶心的记忆呕吐出来。在我面前的是一堆不堪的垃圾。我忍着痛和酸楚回到学校。
      景还是偶尔发信息过来诉说她的无聊与寂寞。而我，则在空间的另一端享受同样的寂寥。
     “景子，我答应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了，可是我根本不爱。”
     “哦！”
     她的反应看起来顺理成章。
     “为什么不问我理由？”
     “呵呵，你一直是不缺爱的，不是吗？”言语里透出的无奈让我觉得冷，大概寂寞已经洗尽了这个女子所有的耐心和稚气。
      她的话让我觉得上天仍是眷顾我的，在需要的时候总会有愿意的人给我关爱和照顾。但是这又是让我最失落的，因为他们能给我的爱都那么有限，从来没有一个长时间的安慰，哪怕一个也好。不过这种模式似乎更符合我的个性，不信，不付出，不爱。
     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相信爱情了。因此突如其来的宠爱就 没有拒绝的理由。    
                
                               
                                             （七）

       于是我和晨在一起了。他大我五岁，已经工作了。是个自由洒脱的人，这和他的职业有一定关系。至于他是做什么的，我就懒得说了。这是我在大学里的第一场恋爱，说是恋爱还不如说是被爱。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如他所说的是配角。从此以后的每一次都是这样，我从不付出，只求收获。
       大概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变的世故。
       晨很照顾我，给我的关怀是我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很感谢他的成熟，让我在自己最不成熟的时候得到了包容。
       我们不像其他的校园情侣一样每天一起上下学，形影不离。他是成熟的，而我是冷淡的，这决定了我们不会相互附和。我们只在夜里彼此需要，是他教会了我怎么接吻最没有隔膜。他是个彻底的性主义者，需要在做爱里沉醉。我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被侵犯，她对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具躯壳，无所谓有无那层膜。
      然而他仍旧是爱我的。他可以为了我在深夜拨动他的吉他，逐字逐句的表达他的心事。因着这份敏感，他是知道我不爱他的。他知道我不爱他，但是他仍然很疼我，因此我觉得他是真的喜欢我。至少我不会这么做。他会在做爱的高潮告诉我他愿意爱我一辈子。我听见他强烈的喘息声，像只凶猛的兽，赤裸，单薄。我总是会平静的告诉他：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话的人。
      我在一个混乱的夜里叫出了他的名字，对着一个男人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复杂和失落。虽然房间里昏暗得可以，我仍旧可以感觉的到。停止了身体的摩擦，我们无语。我似乎听见了他近乎绝望的心跳。他开始无休止的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直到天亮。我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我们都知道。
      第二天，我离开了他的房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此后的每一次恋爱都是在这样的无声里结束的，一如既往。我从来就不曾付出过，除了我的身体。正因为没有心灵的触动，现在连他们长什么样我也记不得了，一个都不记得。                                       （八）
     我在无意间从朋友那里得到了那个人的消息。“那个人”是我从阿游的歌里借鉴的一个称呼，他的歌一直可以恰如其分的形容恋人的关系，从开始到结束。我常常疑惑怎么一个男人可以这么专注的表达他的情绪，而且来得如此直接，贴近。这应该也是景子和我爱他的原因吧。很好。
     分手以后，那个人就若同烟一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们变成两个星球的人，无论怎么走都没有遇见的假设。看来他已经走出了感情的牵盼，积极，快乐的生活了。身边当然不缺女孩子，他一直都是在花丛里的过的。
     我以为我的思维早在离开的那天就烟消云散，可是当我听到他的名字，心就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了。于是我又开始沉沦，如同被诅咒的精灵，一旦誓言发作，就开始着魔，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近况像针刺进我的骨。这一秒一度被埋藏的好好好记忆一下全涌出来。我在困境里没有防备的陷落，进退两难。要知道，我是多么要强的女子，疯狂滋长的虚荣心让我不能容忍爱过的人比自己过的好，哪怕是一点点都足以让我发疯到崩溃。和所有积极的灵魂不一样，这样只会让我一蹶不振，因为我是一个把不满和嫉妒寄托在自暴自弃和自虐里的人。在寂寞里我学会了封闭，掩饰，学会了强迫，暴戾，学会了伤害自己和别人。
    再也忍受不了那些揪心的痛了，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至。反复的纠缠在自己的牵挂里不能自拔，我要选择新的的方式拯救自己的失落。于是在不能自已的日子里，我终于开始倾诉，在这之前我是个多么不会坦白的人呢。他们看到的都是我精心制造的假象，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是怎样的状态。我善于伪装，对自己留有余地，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不设防的敞开我的内心，可是我变了。他改变了我唯一的坚持，从此我不相信自己还有可以自始至终的专注。我在博客里开了房间，叫做蜘蛛。我觉得这个张牙舞爪的动物符合我的特制，一如我的名字野性，有张力。
     我把对那个人的眷恋，不舍。对自己的不满，愤恨全部连根拔起，写在这个房间里。偶尔有朋友留言说我的方式太颓废，这样的生活会很累。可是我情愿这样。至少我可以没有压力的诉说，这些日子是我最轻松的一段，我体会到了不用逃避的快感。
     
     渐渐远离了一些朋友。当然，我还一直在默默的关注他们的近况，只是不会再走进他们的生活，不再去接近。我是不屑于自动离开的内容的，这点我说过。之所以关注是因为我想了解这些曾经友好的人是怎样的灵魂，我长于了解一个人。从他的只言片语还有细微的动作，比如怎么回答一个问候等等。往往彻底的了解是可怕的，人的最初原本简单，逃不开一个自私和虚伪，所有人都一样。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朋友一直在变而我从不计较得失的理由。我当然不会为了他们的离开有任何伤感，他们对于我，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一群。你们当然也可以说我无情无意。但是说这话之前还得先审视一下自己。
    和景通电话，问她最近可好。无聊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们，这时候她们是我最需要的，我如此需要安慰。
    “想念你，”她说。
    “我也是。想念。”
    我们的对话总是以平淡的话语开始和结束，从不烦琐，但足以温暖彼此，我以为。她是了解我的，我也够了解她，要找到彼此了解的朋友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还好我找到了，她也应该这么觉得吧？
    想到佳卉，似乎很久没有找她里。我不排除有一段时间是我故意不去联系，我认为是不敢接近她，怕她的高尚让我觉得自己卑微的一文不值。她一直都积极上进的快乐着，哪怕没有爱。她以后应该是最快乐的，我常常这么想。可我还是经常逗她，说女的18岁以前不恋就没有初恋可言；20岁以前不找男朋友就浪费了青春。她从来不屑于我的玩笑，总可以保持沉着的态度分析我的得失，这是我最“恨”的。也许她不是最了解我的，也不如景那样多愁善感，但是她仍是我一直的需要，一辈子的朋友，不变的那部分。
               
    
                                          （九）

     我和景，佳卉说好在一个假期好好聚聚。约好去佳卉家里。她的家一直是我和景疗伤的场所。那里干净、美好。更重要的是佳卉这个公认的家庭主妇会做很多色香味具全的小菜，在我们眼里她就是我们的大姐，打头的，地位居高不下。
     我是最先回家的，回家的事情我从不怠慢。当然离家近也是优势嘛。妈妈和佳卉在家里安静快乐的等我回来。景子大包小包的没有直接回家，一下车就去佳卉那里，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电话铃开始叫了，我就知道是景子来的，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叫我带她喜欢的家乡特产赶到，谁叫我家离特产街那么近呢。
     三个人一见面就可以唧唧喳喳不停，又是吃又是说的，没完没了。我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活小调。和景子听佳卉讲她学校的趣闻。她的身边总要发生几件鸡毛蒜皮值得她拿出来秀的。从她嘴里我们了解到这位淑女终于在几年后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并付出行动。想不兴奋都不行啊。我和景子当然全力支持啦。
     在聊天的日子里我忘记了落魄的大学生活，即使被问到我还是保持一贯只字不提的作风，典型的报喜不报忧。我知道大底景是知道我的颓废和不堪的，在我的日记里她一直有留言，署名是陌生人，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是她。她一直关注我的近况，如同关注自己。疼痛我的疼痛，快乐我的快乐。她说过，从我的身上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
     晚上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很久没有这样肩并肩地走了，感觉就像回到从前，三个顽皮的孩子。那晚，景子又谈到他，我知道她始终没有放下。可能一直到可以遇见另一个才真正走出他们的故事吧。但是她和我不一样，可以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虚伪得只要求被爱。我是个冷漠的人，没错。有一次，只有一次被一根腐烂的感情线纠缠得麻木了。她又流泪了。真羡慕可以随时把悲伤转化成液体的人，我就不能，因此注定一个人寂寞 ，悲哀。
     我是如此疼爱眼前这个脆弱并着坚定的女子，被爱情刺伤却仍旧不服输。她会一直坚持他们的故事，我敢肯定，直到遇见另一个人。那个男的是多么幸运，可以得到一个人奋不顾身的爱，可是他有那么可怜，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好东西总是一去不返的，这个道理大概他不知道。
    我想如果我是男的，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爱上一个为我坚持一辈子的女人，她们的个性决定了她的一生都为了我忙碌。又想起了那个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找到了可以为他付出一生的人呢？
     我不是这样的女人。
     
       
                                              （十）

     快乐的日子总是一晃而过，我们该回到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又要回到那个落荒的日子里挣扎了。我常常会愤怒的问自己是什么让我变的这么暴戾，极端。始终没有找到说服自己的答案。或者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变的叛逆，执拗，不听劝告，我不上课，整日的听音乐，写日记，发短信。偶尔买一张去往自己都不知道地方的火车票，在陌生的地方寻找刺激。我喜欢在不同的地方拍照，在深夜里观察陌生人的笑脸，我觉得微笑是全世界最美好的表情。
    我的孤僻与冷淡决定了我没有太多的朋友。从大学开始，我就没有真的交朋友了。他们说大学生活应该是彩色的，应该有一大群朋友，一个恋人，就算逃课也不是一个人。可是我不喜欢去附和，讨厌别人假惺惺的关怀。经不起考验的友情就像乞丐碗里的硬币，谁也不会去在乎那一毛两毛。身边的人照例更换着，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显得突兀起来，我在人群里窒息。还好一直记得：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我一直在博客里写日记，偶尔抱怨一下现状，发表我的无奈。时常也做一些没有说服力的励志宣言。我的矛盾的在希望与失望里手忙脚乱。我的署名一直没有变化，还是蜘蛛。一个冷静，神秘，灵异的动物，一如我的个性。我习惯把感情用最沉闷的调子发泄出来，常常觉得这些来自自己心灵深处的文字是陌生的，越发不了解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猪经常打电话来劝我，他应该是我在大学里最常见面的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因为以前来往少，到大学才开始熟。要知道大学是够无聊的，我们常常因为奈不住寂寞想出能想到的鬼主意折腾自己。大多数是我 想到的。我隔几天要去他们那上通宵网，玩游戏什么的，还是比较容易打发时间。他时不时说点爆料逗乐，比如他的风花雪月啦……他是个耿直的人，是个好人。我不太会形容别人，最高层的就是“好人”了。索性有这样一个朋友，我的大学生活不至于百无聊赖。尽管回想起来他的笑话顶冷，但是他说话的表情是顶可爱的，我不会因为他说的内容发笑，只要看他的样子就够搞怪的了。一个大大咧咧，容易快乐的男生陪我度过了生平最无奈的一段日子，现在还是心存感激的。
     橘子在某一天打电话来要我参加她的生日派队。她一直是恬静的孩子，也一直是我的朋友里没有被换掉的部分。我记得她见到我首先是没完的寒暄，然后才拉着一个男孩的手走过来告诉我，这是他的初恋。当然她不是这么说的，未免太唐突了吧，她只示意了一下，她腼腆成习了，我知道那的确是初恋。看见他们俩，我有点担心他们是否存在沟通方面的问题，橘子是寡言的，那个他看来也是半天憋不出个~，我问橘子的时候她微微泛红的脸不好意思的说，其实他们私底下是能说的。我想恋人之间总归不乏默契，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还算得上是幸福的一对。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到：“橘子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让我想到曾经为他织围巾的她，于是有点孤单的滋味。也许属于我的那份快乐已经凝结成被守侯的结了，动弹不得。
    之后陆续听见女朋友们幸福的留言，都是单纯的人，注定要得到快乐的。那份乖巧与甜腻，在我这儿也尝了点余香。
    

                  
                                            （十一）

     大学的最后一年特别忙碌，基于前几年的盲目与荒废，我不得不在最后一刻咬紧牙关。越来越佩服自己临时抱佛脚的功夫，把大小事情统统堆积到最后，像机器人一样一一应对。那段日子是惨痛苍白的。我以为这么枯燥的生活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可是后来发现还是一点不留的忘了。忘记自己是怎么心力交瘁，如何与寂寥勾心斗角。
     可是我记得我病了一场，似乎是突发的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因为不知情所以也不记得是怎么进去的。从来没发现住院是件享受的事情，这可以从它的费用上得知，基本上和住星极一个价，每天有专人服侍我的衣食住行，包括上厕所。怕连总统套房都没这么好吧？！我的左手在针孔的虐待下千创百孔，当我用右手抚摩她的时候竟然出现了抗拒，她们一点都不像一双不分昼夜的玩伴儿。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从朦胧中醒来，出乎意料，这次并没有听见电视机的吵闹，反而是有点熟悉的嗓子。
    “景子，佳卉？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怎么住院都不说一声，要不是碰见阿猪还不知道呢？真是的！”佳卉几近抱怨的语气让我感觉到她的关心。
    “叶，要好好照顾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景子水一样的眼眸始终透露着满身的灵气。我还是可以体会到她的寂寞，虽然她已经习惯一个人，已经有条不紊的过，可是眼角的哀怨一直都若隐若现得藏着。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坐下来谈心了，有时也在手机里问候，可是太多的事情是一言难尽。我们在不同的城市展转反复，可贵的是这份友谊一直没有淡漠。
      我们聊天，说笑，彼此有偶尔的延伸交流，虽然一直在各自的地方独自生活，这一秒还是彼此需要的。
      佳卉还是很忙，值得她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见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她没有停留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不忘用命令的语气说了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微笑的目送她走开。看见她精干的背影我觉得我们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景子陪了我一晚，第2天才走。我问她是否过的好，她用简单的话说自己已经开始习惯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好。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到他，但是她不是可以释然的女子，虽然不服输，虽然优异，可是她的内心还是平脊的若同一张白纸，渴望有人画上五颜六色的花。
      景子走之前送了我一对白水晶耳丁。她说白水晶石语象征转危为安。
       
      回校后已是临近毕业，每天无休止的论文与活动忙的我要虚脱，不打算考研了，校园生活实在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好在我在毕业前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北京一家时尚杂志做设计，大致符合我的意愿，就立马签了。
     最后一个月实在是在消磨中度过的，也没有和谁联络，大家都很忙。这样也好，迎接自己的大概是个新的局面吧。我的自虐还有强迫症并没有全好，但因为要毕业，一想到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莫名的开心，好象有点无里头。照完毕业照的那天我又打电话给景子。
   　“我很快就可以过去和你重逢了。哈哈。”
　　　“真的吗？这下有的烦了。呵呵”
　　　“去你的，死丫头。”
　　　她应该是很高兴的，我当然更高兴，有重生的感觉。我们的新生活在筹划中。
　　　就在所有人相拥而泣，感叹大学生活的珍贵，依依惜别之时。我一脚踏着他们牵强的泪，一手提大号旅行袋踏上北上的征程。
　　　　　　　　

　　　　　　　　　　　　　　　　　      　（十二）

　　　坐着颠簸的火车，我一个人在靠窗的坐位上凭吊过去。这是一年一度的“旺季”可是这辆火车上并不多人。
　　　看着一往直前的轨道，我的心仿佛被拆成一节一节，支离破碎。怀疑这是一次旅途还是一场脆弱的生存游戏。向来是喜欢坐车的，尤爱长途。喜欢火车里缓缓前进的滋味。我经常要忘记自己的目的地，只是不停的望着机械的车轮，仅仅如就足以安稳。窗外的风景急速倒退，预示着我的过去将会一去不返，每每想到这里，我开始憧憬。
　　　这是第几次去北京了呢？我只记得它是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一个符号。没有人对地图上的一个符号钟情的吧，更没有人像我一样愤恨到用打火机烧掉版图上的心脏。你们知道那时的我有多么绝望吗？当然不知道。
　　　北京西站仿佛永远有走不完的人。四年前，离开的时候我曾经许过一个愿。现在无所谓实现与否，过去的对我没有意义。
　　　景子来接我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她还是那么清纯可人。四年的寂寞大概将这个女孩的感情磨灭。还好清纯尚在。我们给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预示新的开始。
　　　“终于有人来陪我了。”景子的表情傻的跟只猫没两样。
　　　“是啊，是啊。终于有得烦了。”
　　　放下行李，她带我去了一家名叫“流沙”的咖啡馆，她说这是她很喜欢的地方，够安静。她一直癖好安宁的环境。我们听着和谐的背景音乐安静的喝咖啡，一时间没有了话题。原来沉默也是很好的沟通方式，只要有默契足以。她时不时撇嘴笑一下，孩子气里透着诡异。这里变成了我们以后长来的地方。名叫“流沙”的咖啡馆。这里有雅致的布置，和谐的音乐，漂亮的杯碟。
　　　然后去杂志社。地方不大但是顶时尚，顶个性。属于我喜欢的一类。我一直偏爱前沿的东西，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会做这行，连我也不知道，这与我的专业不搭调。去见老板，他是很年轻的设计师，在这行里响当当的人物。我没有预料到他还这么年轻，尽管已经结婚，还有个孩子。他看起来彬彬有礼，也没有其他上司的专职蛮横，要知道我是受不了专制的，会爆炸。我需要一个善解人意并且颇有能力的老板，他正好是，呵呵。
　　　“以后好好做，有什么不懂的我们会帮你。加油！”他的声音柔和性感，却不失成熟。这是我一直的爱好，我当然更喜欢看他的微笑，清澈的像一个湖。
　　　这真是个迷人的开始。我清庆幸自己选对了路。
　　　我以为离开学校后以前的事情就从此烟消云散，会有新的开始，阴霾的和纠缠的我都不要了，只要好好工作，我这么告诉自己。
　　　又一次陷入弥乱是在一个无聊的晚上。晚上一直是我最危险的时候。景说过我一直是变换不定的人，情绪来得比什么都快。这么久了，我的想法，思维，兴致一直马不停蹄的变换。再快乐也不会知足，一定要弄出事情来折腾自己，然后眼看我的遗憾吞噬我的快乐。那晚，我在同学录里翻阅像册，看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他的嘴角恣意的笑，像个无底洞一样吞食我的平静。这么多年，他总能保持一贯的表情，不管时间怎么洗礼，轻狂怎么不再，微笑总可以明媚的出现在他的脸上。我恨他，恨他没有尝到痛苦的滋味，嫉妒他的快乐。我就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慌乱了，一时间想到了深埋在心底的一切，她们醒了，张牙舞爪的颠覆着，不管我怎么努力镇定，隐型的伤害还是一点一点出现，我知道它们活了，我就要死。
　　　终于还是输给了我的毒，我从来都没赢过。这场抗争，我一直在打，一次比一次输得彻底。
　　　我着了魔，按上面的电话号码发信息，他的回答简单明了，可是等待的过程却是异常复杂。我忘了我们说了什么，因为不是我乐意听的，所以就没打算记住。之后的每一晚我都发信息给那个电话号码，他的语气生硬，将我避的远远的，敷衍，做作，甚至不屑一顾。我早就忘记了骨子里的矜持，还像个傻子一样没完没了的发，这是任何一个有自尊的女人不会做的，只要她还有一点理智，她就不会像我这样。我还是这么做了，根本不记得我曾经是个无爱的女子。我觉得自己在向他乞讨，这多不像我啊。
　　　一旦被陷入，当然会每况愈下。我整天恍惚，可怕的还有幻听，幻觉。白天是要上班的，我显得那么心不在焉，一个可以隐藏自己的人现在竟然把心事全写在了脸上。我沉浸在幻想世界里怎么也醒不来。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呼唤的声音在我耳边围绕着。我四处寻找他的身影，精疲力尽。那天我明明看见他了，在楼梯的拐角，我看见他微低的下颚，浅笑的嘴角，我敢肯定是他，连气味都那么明显。我奋不顾身的往前扑，像飞蛾往火里钻一样执着。对，就是飞蛾，我也是扑火的。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一刻也没忘记。一直那么爱你，从来，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尝到了自己眼睛里洒下的泪，苦涩的如同海水。很久没有流泪了。应该是哭，大哭。不仅仅是泪，比流泪的程度大多了。我几乎用尽了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泪。他的身体依旧温暖，我舍不得离开，倒在他怀里那么长，长达一个世纪。这个拥抱治好了所有的伤，更填补了空缺的爱。我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像个噩梦。原来，他是我的老板Ｒiver。我开始觉得眩晕，然后就是蹲下来。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觉得身体失去了重心。
　　　我蹲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大概也是沉默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终于他挽起我的肩，他的眼睛是透明的，是我难以想象的透明。这和我很久以来接触过的男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有很多猜不透的内容和欲望，是兽。而他，却是天使。

                                            （十三）

    他亲吻我的额头，我可以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那是多么干净，温暖的唇啊。他送我回家，自始至终没有说话，除了临走前的问候：晚安。他说这两个字的样子分外好看。
    回到家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若不是我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觉得疼，我还真会以为自己所做的不是真实的。当我足够清醒的时候我考虑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面对这次的尴尬。
    第二天照旧上班，在我还没有想到怎么应付他时，他已经先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当然毫不吝啬的回了：早上好。心里却想：呵，这家伙比我还会演戏。八成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吧。
    这几天我比平常更关注他的动作，确切的说是注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像做错事的孩子注视大人的一举一动，生怕有什么风吹草动对自己不利。说不定他哪天突然记起那天的不堪，陷我于不义怎么办？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很小，但是男人的心思谁知道呢？看来有把柄被人抓住就是不好。
    我发现他的生活有固定的模式，比如每天上午九点一定要喝一杯无糖咖啡，除了上厕所，基本上不离开办公桌。他穿干净整洁的衬衫，喜欢兰色领带，深深浅浅有几条。我们照例每天和善的打招呼，他会耐心的解答我工作上的任何问题，关心我的作品质量，我们不聊天，不对视，只是擦肩的同事，平淡入如水。
    某天晚上加班，我正为一个设计图纸发愁，怎么也来不了灵感。而我又急于完成任务，越是急越糟糕。浮躁的自己除了一张一张的扔掉废弃的图没有别的动作。一杯咖啡放在了我的左手边：
   “休息一会而吧，调整一下。”
   我才发现是River，他的样子还是优雅淡定的，和所有成熟稳重的男人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始终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别的。
   “谢谢。”我接过咖啡，微笑的望着这个曾经被我用拥抱过的男人。他依旧是儒雅的。
   “怎么没有灵感？那就不要勉强，这样做出来也没有意义。作品要倾注自己的灵感才有魅力。”
   “我知道。”
   “那就出去走走吧，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
   “我们俩？”
   “对啊，我们俩。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不对，散步是很平常的事情嘛？”我的紧张显得有点好笑。一时间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从内心来讲我是愿意的。我用手示意作业的期限。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专制啦，有感觉了再交，我是注重质量的，不好的不要，严格的很哦。”他的风趣让我觉得这个成熟的男人骨子里有十足的孩子气，很可爱。
    我们沿着门外的路一直走，很少说话，但是心情是好的。不知不觉就走到流沙了。我领他进去，告诉他这是个安静美丽的地方，咖啡也不坏。看样子他也愿意。他叫了杯炭烧，味道很苦的那种，我喝卡布其诺。我曾试着打开话题，只是好象越弄越糟，最后还是一笑了之。
   “你很爱他吧？”他在没镇定却有些唐突的问了这个我最难回答的问题。我没有做声，不知道是不会回答还是逃避，若是逃避，又是逃避什么呢？他笑了，笑的有点鄙视：“傻瓜，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喜欢人家就告诉他嘛！”
   我顿了顿，反问：“哼，你以为你是爱情专家啊，要我听你的，哈哈。”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我总是喜欢用最冷的笑料打破僵局。我不敢面对他的问题，不敢面对自己，现在还是这么懦弱，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坦诚面对，这是我吗？
    聊了一会就各自回家，我没有要他送，心情稍稍平静了些，记起来，这晚仍旧是快乐的。
    以后的日子我们不约而同的下班，说是不约而同，其实是刻意的，我算着他的时间和他一起离开，然后若无其事的等待他的邀请。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我没去想，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喜欢上别人，应该不是喜欢。现在的我没有力气谈感情的事，我也十分不愿意折腾自己，不想受那份罪。我和River还是一起和咖啡，一起说笑，感觉沟通没那么困难了。他对于我，就如同一件精致的艺术品，随时让我欣赏，回味无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和他在一起我觉得轻松还有开心。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在夜里发短信，深夜。他知道我是晚睡的，我们都是夜猫。在这些日子里，我把自己和他的故事都告诉他，甚至一字不漏。我觉得这样有如释重负的快感。他自然是顶好的听众和顶好的心理医生，他教我怎么走出寂寞，怎么忘记，怎么微笑。当然还有怎么工作。
    “你知道吗？把你的名字反复的念就可以保持微笑。”
    “真的吗？我怎么没发现。”
    “那让我念给你看：）”他发过来一个笑脸，示意微笑的表情。
     后来他才告诉我这是汉字嘴型的妙用，就像“茄子”，叶也可以有微笑的功能。我折服他的细心和无聊。和他聊天成了我每天睡前必须完成的事。是生活固定的一部分。
     星期六的晚上喝完咖啡时间还很早，于是我们去了河边。他给我讲了很多寓言，用顶好听声音。我一直很认真的听。河边的夜色朦胧的有点过，我看见身边这个高大的身影居然有想依靠的冲动，我一直是很冲动的。他比我更快察觉到空间与时间的气氛，牵着我的手沿水草一直走。我终于停下来，靠在他的怀里。这是我们第二次拥抱，和上一次一样不乏默契。有时候我会怀疑他就是那个人，让我觉得异常熟悉。
     他没有抗拒我的拥抱，反而让它持续很长。我们自然而然的接吻，黑暗里我看见他的瞳，依然是没有内容的清澈。我是不是爱上他了？亲吻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他不是那个人。可是我是不会再爱的，更不会是他，他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我非常了解这么做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是我的确爱上他了，我问过我的心，她说是。
    我自认为自己是不容易喜欢别人的，但是一旦爱上就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做一个彻头彻尾愚蠢的女人，和所有痴情的女子一样，我惹不起爱情，在他面前我会变得一无是处。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知道。
     但是我们还是在一起了，像计划好的。我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永远不会分开。
 

                                            （十四）

    打电话给景，第一时间告诉他我突如其来的爱情我们约在流沙见面。她看起来依旧是恬静忧郁。从坐下开始她就用同一个姿势听我絮絮叨叨的讲我的幸福，我的言语透出来的满足让她来不及追究这一切的真实性，她一直都了解我，现在还是一样。我边说边想她得到幸福的时候会不会像我一样乐不思蜀。
     看来她是平静的，分手时还不忘要祝我幸福。我大概还没有告诉她我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这是我们一度憎恨的，所以我不能这么告诉她，这样的事实可能会唤起我们最深处的记忆，我可能会动摇，而我是不愿意放弃的，因此没有说。我大概在我的幸福里迷失了方向。在景问起我为什么爱他的时候，我用最通俗的话告诉她：因为他疼我，能包容我，能让我开心。我以为她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是一样的女子，渴望被疼爱，脆弱，歇斯底里。最后我还告诉她，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里没有别的欲望。
    就在和景见面的第二天我回家了。原因是佳卉回去了，她说想见面，我自己也想回家看看。毕业以后还没有回家，这似乎不合我的个性。爸爸妈妈还是不放心我，回家他们也开心。
    见到佳卉的时候她还是神采奕奕的，想必工作挺顺利。我还察觉到她一脸的幸福小女人状态，这是很少见的，明显是在恋爱中。她是个很容易看懂的女人，何况我们这么久的朋友。
    “叶，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时尚。”
    “你不一样吗，泛光。怕是走什么运了吧！”我拉着她的手乐呵呵的取笑。
    从佳卉口里得知她还是很上进的，言语里流露的自信和豪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她是长辈一样教导我。终于还是谈到感情上了。
    “叶，你知道吗，我遇到一个很好的男人，现在还没有确定关系，但是我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他很有上进心，体贴人，孝敬父母……”
     她一口气列举了十几条择偶标准，这个人都达到了，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能让我们佳卉动心的还有差的吗？”我笑着说，“这么多年，你总算找到合拍的了，要不我还真替你担心呢。”
    佳卉腼腆的笑了笑，看见她认真的样子我都会感动。她对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感情更不会例外。我由衷的为他们高兴。
   她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爱情的例子。她说她周围的女孩子们为了金钱、利益、地位等等去接近男人，从里面得到自己需要的。说到她们的时候佳卉的脸上一直都是不屑与鄙视。像她这样认真的女子怎么能理解那些俗人的幼稚理想呢？她真诚的对待她的感情，这种女子已经很少了，她们不计较回报，付出那么多。上天会眷顾她们的，这不就给了它很好的姻缘吗？所以说简单善良的人比较容易得到快乐。好人终归有好报，现在我算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我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她，我相信那对于她应该是不能理解，自作自受的事情。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在我最好的朋友面前，变的如此不堪一击。我随时会变成一粒尘埃，软弱。卑微。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佳卉，我要回去了，再聊吧，祝你幸福！”
    我坐在出租车里，朝家的方向去。佳卉在窗外不停的挥手道别，我完全视而不见，那一刻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人。只觉得我背着一副沉重的壳缓缓前进，连喘息都没了力气。
    到家门口下车，我调整好情绪见爸爸。一直如此，我从不把失落带回家。爸爸已经不是那个轻言感情的人了，丢掉了轻狂，我想他大概是累了，不想纠缠下去。现在的他是彻底的居家男人，他会去菜场转几个钟头，为我做一顿好的晚餐。也会在电话里不停的要我注意身体。我和妈妈已经忘记他曾经的不好，尊敬并关心这个疼爱我的父亲。最值得高兴的，是他愿意替我照顾妈妈，又把妈妈接回家住。他们虽然没有了爱情，但是我希望他们可以像亲人一样彼此照顾，相互陪伴。
     回家的第一天爸爸和我聊到深夜。他很了解自己的女儿，我和他年轻时是那么像。爸爸敞开心扉的诉说他的不是，我告诉他我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我现在很爱他。他欣慰的笑了。晚上他和我去宵夜，爸爸的手还是又大又安全的，和以前一样。他牵我的时候我似乎又回到最初，小时候的自己。时间那么长。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是很小的孩子，从来没有长大。
  

                              
                                              （十五）

    在家停留了几天，这几天每天都和River发信息，我告诉他我很想他，他的回答是简单的：一样。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容易陷入爱情里，一开始就放不下他了。
    才到北京，刚下车就看见他手捧一束百合迎上来。我高兴的坐进他的车里。回来之前我就从内心说服自己，我要摈弃所有人的议论，和他幸福的在一起。
    同事们很快知道了我们的事，时不时会有人试探性的问我，可是我从不做任何回应。没想到的是我River发展的速度如此迅速。从家里过来，我们就同居。我搬到了比之前大十倍的房子里。大大的花园。葱郁的树木，明亮的游泳池。我担心幸福来得太快太重，自己承受不起。River不只一次的告诉我他会处理好他的事情，永远和我在一起。我感受到了曾经有过的快乐，从来不知道偷来的幸福也这么美好。我很清楚，在这个故事里我是以贼的身份出现的，是多余的人。我偷了别人的东西，还得到了幸福，这样的结局是不现实的。我相信这是上天可怜我而给我一个暂时的梦，梦始终要醒的，一旦醒来我就会一无所有。我一直都清楚，一开始就知道这点。所以我特别珍惜一点一滴快乐的日子。
     和River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显得奢侈和珍贵。我拼命的让自己记住之间发生的一切，不想有一天回忆的时候因为忘记而忽略了这段美好。时间变得绵长，缓慢。我担心这一切在瞬间消失。他知道我的顾虑，所以总是把我抱的紧紧的。
      景子在这个下午约我去流沙，她说这几天搞了几次聚会。从她那里我知道很多很久不见的朋友，他们现在的生活。我不太热爱一大群人的聚会，人越多可以说的话就越少，而且还要担心会听到不想听到的事情，所以这些活动我是不常参加的。顶多跟几个玩的好的保持联系。其他的人就让他们自然发展。
      我告诉景子我和佳卉见面的事，她淡淡的回了几句。
     “佳卉可上进的很啊，还交男朋友了，好着呢！”
     “这样就好，再好不过了。”景用一贯的语气应和，这让我觉得少了些生气。
     “这个礼拜会有个party，到时候有很多名人要来，一起来玩吧，就当散心，看你要死不断气的样子也该发发疯了。”
      “到时候再说。”她对这一类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
      为了唆使她去，我使出了最后一招，调动她的好奇心：“他也会来，你还没有见过他吧，去看看。”我知道这么一说她绝对会在那天出现，不由得偷笑一下，我真是了解她。呵呵。之前已经带她参观过我的新家，听到她连声赞叹我才满意。我就是会为了这些小事心满意足的一个人。



                                              （十六）

       我很精心的为party准备着，不论视觉上的灯光还是听觉上的背景音乐都要接近完美才可以。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亲手选的，包括喝咖啡的杯碟。只有我知道这次party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星期五是他的生日，我要给他意外的惊喜。每想到这里我就干劲十足。觉得自己像个幸福的妇人，为了爱的人忙碌一顿丰盛的饭。四年前的我也做过同样的梦，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我放弃了，生命的变数真的不能预测，谁会想到我会离开呢？这些事让我不禁紧张起来，这一次不要重蹈覆辙才好。当然这一次我没有离开。
      我买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作为当天的服装，他说过喜欢干净的颜色，特别喜欢看我穿白色，他说我穿白色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兔子，活泼，惹人疼爱。我记住了。
    party的那天我起来得比哪天都早，我在化妆镜前整整化了三个钟头的妆。然后整理发型，挑选饰品。其实前一天晚上已经选好的，到了那天却还要换来换去。如果他看见，一定会说我手忙脚乱。我知道是很乱，但是心里的确是幸福的。这种幸福不言而寓。我在完工的最后一秒接到他的电话，声音沉闷，似乎可以把我淹没：    
    “亲爱的，我来不了了，她说孩子病得厉害，我现在在去往巴黎的飞机上，回来见。等我。”
    我听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完，这算什么？承诺吗？我的情绪从十八楼跌进地狱。当时的落魄简直惨不忍睹。我觉得自己就是十二点的灰姑娘，准点从梦里醒来。他还是放不下他的家，他有他的孩子，妻子。她们需要他。她应该知道了我和River的事了，所以她要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带走，而我是多余的，现在，我要走的远远的。
    我散开精心做好的发型，看见棕红色的发从头上落下来，竟然没有感觉。可是我还要去见他们，外面有一大堆的人在等我们。他走了，连主人都走了，这个party还有什么意义？我失魂落魄的出去，若无其事的宣布狂欢开始。他们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对，自顾自的玩。我就像舞台上的木偶，滑稽笨拙。
    看见景，她坐在花园的角落里，也是一个人。见到她我就完全失控了，我在她面前蹲下，眼泪六到她的膝盖上。我是很少流泪的，和他在一起后泪却开始决堤。
   “叶，怎么了？”她一脸的疑惑。
   “景子，他走了。回到他妻子那里，我的梦彻底醒了。”我选了一个最不是时机的时机把这个事实告诉她。我已经没有力气隐瞒什么，只是痛，撕心的痛。
     “我一直是第三者，他是有家的人。现在他的妻子把他从我身边夺回去。我一无所有了，景子，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完全可以想象景的惊讶，或者她无法相信，在很久以前，在她面前承诺过不会伤害别人，不会做第三者的朋友，我背叛了我们的诺言，做了让我们最不能原谅的事。
     我一五一十的把经过告诉她，我知道我的表情有多么可怜。她没有说话，在感情面前，我们失去了可以说服的语言。谢谢她在当时一直听我诉说，而且我看到了她眼里闪烁的晶莹。 
                                                  （十七）

    他离开了我的世界，一开始我低估了他对于我的分量，却不知自己会那般沉寂。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失去了重心，和上一次一样，后果惨痛。不，应该比上次更加惨。我不去上班了，连手机也关掉，这叫做逃避是吗？逃避是我一贯的作风没错。因为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拯救我，除了他。
    失落的时候我开始尽情的喝酒，每天和大量的酒精做伴。不吃饭，不梳洗，也不睡觉。酒精的作用足以让我与现实保持距离。这些日子我成了一个彻底的没有自理能力的女人，若是这样落寞的死去也算得上是解脱了，知道我多么想就这样死去吗？死的滋味比这个好受多了。我开始折服于宿命的定论，命里注定要一个人，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人可以自始至终的陪着我，在我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永远这两个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一次一次让我有所幻想呢？有了寄托，然后眼看自己自取灭亡。如果没有体会过幸福，我就不会有如此强烈的落差；若是不遇见，就不存在不舍。我的理性到了疯狂的状态，自虐，强迫，歇斯底里，这些东西又要开始折磨我了，我应该失控了，失控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可是，最不能理解的是这样还不能说服自己把手放开。我还是对他的回来抱有幻想，每天都是。
    门铃响了，是景子。她大概知道我会怎么对待这一次失败的感情结果，她当然猜得到，她一直是了解的。我知道她很担心我这个从来就让人担心的朋友。她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来看望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在这之前她因为没有把握说服我，所以迟迟不来，现在，她仍旧没有办法，但是又不得不来。我需要她，正如无数个失落的夜里一样需要这个朋友。因着她和我有过同样的经历，我们的沟通从来心照不宣。她没有多说话，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用语言来劝解，我们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拥抱，温暖彼此。
   换作是我，也不会去劝的，这样的局面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一开始就是我在为自己制造一个悲剧。临走时，景子留下了一句我们经常会说到的话：好好过。然而此时，这三个字对我来说确实太重了。
    
    我在凌晨三点接到他的电话，他一定知道我没有睡，但是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这么久的没有睡眠：
   “亲爱的，我想念你了，我会为你放弃一切的，等我回来。”
   又是一次无限期的等待，我早就厌倦了等待爱情，可是这一次我还是做了那个等待幸福的傻子。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时间的战役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又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激动的告诉我，他已经和他妻子讲清楚，我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兴奋。我也是，谁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兴奋呢？等待有了结果，幸福终于找到我了，天啊，我是多么满意现状。为了这一刻，我企求了好久，现在，终于有结果了，幸福直接的来了。我觉得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是值得的，她们在这一刻显得微不足道。
    我迫不及待的告诉景子。我说自己究竟终成正果了，经历了诸多变数，我终于到终点了。我相信她可以理解我的喜悦。然而她是一贯的冷静，平缓的听我絮絮叨叨，一个兴奋过了头的女人说起话来是没完没了的。她大概没有插话的机会。
   “景子，你的幸福不会远了，相信我，我会把幸运带给你的。”这是什么话啊？我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不和时宜的话？自己得到了想要的就开始为别人计划将来了，从前怎么没这么热心，这叫什么？同情，关心？怎么现在才知道要关心？我就是这么自私的，而且，好了伤疤忘了痛！
    “叶，佳卉结婚了。”她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一说就语出惊人。
    “这么快？这个死丫头结婚都不说，居然先斩后奏，看我怎么收拾她。”
    景笑了。她的笑声听起来清脆干净。我在挂电话的一瞬间发现我们突然一下子老了很多。时间在折磨与被折磨的过程里耗尽了耐性，我们都还来不及审视青春，她就已经先一去不返。我呢？在时间的急流里被弄的疲惫不堪，现在不求什么激情的日子，大概承受不起了。我想要的仅仅是和爱我的人一起，简单、平淡的生活。
    他终于回来了，如他所言，他放弃了遇见我以前的所有，家庭，孩子，寄居的国度。这都是为了我。他让我的生活重新找回规律，我们和以前一样一起上下班。我为他作饭，他洗碗。我们计划好以后的幸福生活，他说要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要和我一起去美国重新开始。
    离开以前，我的生活照旧。我约了景去流沙，告诉她我的打算，她看来也赞成。只是我们彼此会有不舍，毕竟不常的见面很倾诉已经成了习性。我明白为了他我可以放弃所有，包括最好的朋友。



                                             （十八）

     我以为一切从此如鱼得水，既然他回来了，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因为我已经不再要一个人面对，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再有意外，我着实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平静安稳是唯一的要求。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因为她来了。
     River的妻子。她看起来娴静，稳重，是个让人动心的美丽女人。她带着他们的孩子 ，从法国来见我。我一眼就看得出她的无奈和憔悴，虽然她一直在让自己稳定。她大我三岁，想来也是经历过折腾的女子，大老远来应该不是为了见面而已，我早料到了。从接到电话到去餐厅的路上，我一直忐忑不安。可是我绝对不会表现出来，我要表现的比她更理直气壮。这是我的必杀计。
     她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小姐，我们真的离不开他，他是我的全部，你还可以找到更好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已经结婚的男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呢？难道你想让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别人伤害之上吗？”她的话听起来咄咄逼人。但是我还是纹丝不动，冷静的自己让人觉得可怕。
     她抱起身边的小女孩：“她还这么小，不能没有爸爸的关心。”
     我一直盯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不乏动人的姿态。
     “把他让给我吧，求你了。”她的语气有够坚决和无辜。只是我也很倔强，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感情可以用“让”来形容。我从来都认为在爱情面前人是自私、平等的，只有爱或不爱，不存在让不让。眼前这个女人，模糊的眼泪打湿了原本精致的妆容。我开始想象，若不是她和River的关系特殊，我可能也会喜欢她，她一定和景子一样聪慧，想佳卉一样善解人意。可惜她是他的妻子。我的情敌。女人在爱情方面从来是自私和小气的。
     不想这么纠缠下去，我起身走开，正要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啪的跪倒在地，所有人见证了这场戏剧化的一幕。女人的孩子哭了，她看起来不懂事，可是应该可以察觉到是妈妈受了委屈，所以也跟着闹。我仔细的打量这个不留脸面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一定要这么形容，就是这样，不留脸面。孩子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她比我当时还要小。这样的局面让我想起过去，噩梦一样的经历侵袭着我的意识。我于是不敢盯她的眼睛，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害怕看见当初的自己，憎恨，无助，倔强的自己。我在做什么啊？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可怕，我的行为让我觉得耻。我真的比她更爱River吗？我可以为他向别的女人，向她下跪？这一刻，我开始动摇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去了哪里？
    我飞奔出去，淋着雨跑了长长的一条街。是我的眼泪吗？苦涩的液体打湿了皮肤的每一寸。我的眼前全是一个女人的样子，她不断的下跪，企求，她的孩子失声痛哭，脑子里乱得可以。我一直跑，跑到十字路口才停住。这样的路口要我怎么选择。
    我不敢回家，去酒吧喝了很多酒。他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只醉猫。他打开房门，抱我上床，然后亲吻我的额头，抚摩我淋湿的头发。我不停的流泪，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次次的把她们擦干，我突然抱紧了他，用最后的力量把他抱得紧紧的。
    “River，我是真的爱你，我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你知道吗？……”
     “傻瓜，谁要你离开我了，就算你愿意我还不肯呢。”我看着他一直清澈的眼神，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怜，我越发不能自已，这时候离开是多么残忍，现在我是多么依赖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可是那两个字还是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我们分手吧。”我的声音有气无力。
      他对我的态度突然发生如此变化感到不理解。
     “因为你的妻子，她比我更需要你，也更爱你。她今天来找我了，在所有人面前，她向我下跪，还有你的女儿，也需要父亲。一个可以为你向别人下跪的妻子，你可以抛弃她吗？我们这么做太残忍了，我不愿意做一个坏人，上天会惩罚我的，以后总会有报应的。所以，不能这么自私。”我平静的说完这些话，我多想这是个玩笑，开开就算了，没人会在意。这是我说过的最违背良心的理由，也是最不情愿的散伙方式。但是，我别无选择。
      “可是……”River沉默，他似乎找不到语言继续。
      “如果你爱我，就离开吧，我们曾经很幸福，这样就足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着睡的，可能没有睡吧。我们都没了睡意。但是对我们而言，这一晚足足大于一生一世。我从来不相信生死的缠绵，但是这晚我告诉他和自己：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永远不会分开。



                                            （十九）

    第二天，我很早就把他的衣物清理好放进箱子里，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
   “亲爱的，好好对待她们，不许爱上别人，要不然我不会原谅你。”他没有说话，只从背后搂着我的腰，怕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可是我已经没有知觉。我听见他的泪了，这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流的泪，他为了我，可以放弃家庭，可以流出绵长的泪，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是弥足珍贵的泪水，我一直记得。自始至终我都不敢回过去看他的眼睛，那双让我迷恋的眼睛从此要从我的记忆里消失，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冷静。可是我还是冷静下来了，于是我不再怀疑自己的理智。虽然我仍旧不敢看他的脸，我害怕一转身我就再也回不来了。